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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章 三十八、雨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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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章 三十八、雨前

三天,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三天,鄭新亭遲遲沒有去魚塘接鄭知著。鄭知著電話一通又一通地打,鄭新亭起先是敷衍,後來就不敢再接。他不知道該怎麽辦,整日整夜守在秦金玉身邊。

秦金玉昏睡的時間越來越長,她的白晝驟然縮短,看鄭新亭的眼神也變得尤其朦朧。

媽,鄭新亭睡醒了就叫她。秦金玉沒應,他就看一眼心電監護儀上的綠波紋。像鮮艷生動的水浪一樣流淌,撞擊到盡頭又折返,人就是這樣活著。

秦金玉瘦下去一大圈,她不再喝香灰水,也不再叮囑鄭新亭供奉關二爺。她的希望泯滅了,她已經得知死亡的前兆。

那天下午,鄭新亭回家去洗澡,他在醫院待了四五天,人都要臭了。鄭新餘把他搡出門,說你把自己弄弄幹凈。鄭新亭看了眼秦金玉,說媽我走了,一會兒就回來。秦金玉點頭,說你去。

鄭新亭的木蘭車前幾天壞了,被路過的小流氓用改錐紮穿輪胎。修好之後他就不舍得騎出來,還是用原來那輛舊自行車。鈴鐺上畫著只碩大的蟬,還有歪歪扭扭兩個字,寫著知了。

水彩逐漸淡去,鄭新亭怕看不清。他把半顆鈴鐺擰下來,藏進五鬥櫃裏。

抽屜一拉開,看見本舊相冊。七八歲,他把小小的鄭知著抱在懷裏,背後是照相館的背景圖,北京天安門上白鴿旋飛。十三歲,鄭知著上幼兒園,穿著開襠褲,露出雪白的兩瓣屁股。腦袋上戴著雞仔帽,邊吃糖邊笑。

鄭新亭想起來了,拍完這張照片,鄭知著就讓一個頑皮的小孩推倒了。他齜著尖尖的虎牙,猛沖上去,給了對方一下子。用玩具砸的頭,那小孩砰地磕在硬邦邦的水泥地上,腦袋腫得青紅。

鄭新亭也就是在這時候意識到的,自己這個傻侄子根本不好惹。後來他教他,不要跟人打架。

鄭知著都聽,聽得認真,頻頻點頭。他確實是收斂了,不跟人動手,遇到打架鬥毆就跑得遠遠的。唯獨一點,這些事跟他小叔無關。如果有人欺負小叔,他就要跟對方拼個你死我活。

那天傍晚,秦金玉帶著鄭新亭去接鄭知著放學,指頭戳他的腦門,說真是沒人治得了你了。

鄭知著吧唧嘴,啃著烤地瓜,看一眼小叔。鄭新亭輕聲問他,說你老看我幹嘛。鄭知著傻乎乎地笑,不說話。

秦金玉騎三輪,經過六甲橋,下坡時鄭知著沒坐穩,猛然栽倒,摔得四腳朝天,烤地瓜糊了滿臉。

鄭新亭慌忙去拉他,說你沒事吧?鄭知著眨眨眼,還是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小叔看,臉上紅了一層,因為小叔離得很近。小叔香噴噴的,是抹了百雀羚的面霜。

秦金玉停車,把鄭知著拎起來。鄭知著屁股一墩,賴到小叔懷裏,說小叔你抱我,我怕摔。鄭新亭摟住他,鄭知著偷摸地告訴鄭新亭,說小叔你長得真好看,我以後都聽你的話。鄭新亭笑著掐他的臉,說你現在都學會拍馬屁了?鄭知著問他小叔,說你是馬嗎?鄭新亭說不是啊。

可現在,他就成了鄭知著的馬。或者說,鄭知著也成了他的馬。他們做愛的時候,身體成了具象的馬,頭發是狂狷粗糲的鬃毛。他們彼此拽拉,像是扯住韁繩。鄭知著總覺得自己被狠狠勒住了,武器是兩條手臂,小叔的手臂。而不做愛的時候,眼神就是馬,它們互相沖撞,撞得頭破血流,最後變成淚水,悲憫又哀傷地凝視對方。

這時,外面又下雨了。鄭新亭突然想不起來今天是幾號,琢磨半天覺得記憶很恍惚。他起身去看日歷,還停留在四月份,鄭知著走的那天。

鄭新亭到底沒弄明白今天究竟是幾號,他一張一張把老黃歷撕下來,疊整齊,放在抽屜裏。這是習慣,鄭知著喜歡拿這些紅紅綠綠的日歷紙折飛機。鄭新亭發現,鄭知著走了之後他就把日子過亂了。

撕到六月二十七日這一張,鄭新亭意識到今年的一半好像已經過去。

不能再撕了,日子越過越少。他及時停手,決定就把今天當作是六月二十七日。

按照這樣計算,六甲還沒入梅,可它一天到晚地下雨,纏纏綿綿下了半個多月。

鄭新亭洗完澡躺回床上,打算瞇一會兒,但雨下大了,如走珠一般,他越聽越是心煩意亂。

閉住眼,又睜開,楞楞地盯著天花板發呆。鄭新亭知道自己是想鄭知著了,想小傻子現在幹嘛呢。

看魚苗,坐在塘邊翻小人書,一雙腿在水裏晃,被魚咬住腳。他總是大驚小怪,會嚇得躥起來,慌亂地跑進屋。

如果他在,鄭知著就會投入他懷裏,跟他撒嬌,說嚇死我了。可他不在,他不能抱著鄭知著,鄭知著還有媽媽,媽媽會很好地安慰他。

鄭新亭想到這裏不免失落,他多希望鄭知著是獨屬於他一個人的傻小孩。他做他的小叔,做他的爸爸,媽媽,還有愛人。

可他不能,僅僅是做愛人就要了他的命。

鄭新亭再次閉住眼,慢慢地繼續想,想鄭知著可能在打游戲機,玩彈簧刀。刀刃薄而鋒利,閃出亮的光,像落滿了雪花。

鄭知著用刀給他削蘋果,功夫不錯,皮沒斷過一次。就這樣連續削了十三個,每一圈皮都卷繞成火紅的花。

蘋果堆了滿桌,漿黃色,碩大,像變質腐爛的頭顱,它們猛然滾落,砸在地上,發出沈重的悶響。

鄭新亭驚醒,睜開眼,他不敢再想。其實想不想都知道,鄭知著這會兒在給他打電話。已經一個多月了,鄭新亭並沒有兌現諾言去魚塘見鄭知著。

鄭知著急得哭了好幾次,連電話都打不通,他纏著陳潤珍說要回六甲。陳潤珍搪塞敷衍,說現在忙,等過兩天。鄭知著打電話給鄭新餘,問他小叔什麽時候來。鄭新餘想出去接電話,被秦金玉叫住了。鄭新餘沒給鄭知著任何答覆,他只是幹脆地把電話掐斷。

秦金玉戴著氧氣,說話急喘。鄭新餘給老太太撫背,倒水,秦金玉搖頭,握住了他的手。

秦金玉還沒開口就先流出眼淚,她知道自己快死了,這會兒算提前交代後事。

沒什麽放不下的,唯獨鄭新亭跟鄭知著,她懦弱無能的小兒子跟智力低下的孫子。秦金玉跟鄭新餘說,老大,你讓小亭把知了接回來。

鄭新餘擡眼,有些憤怒,但在臨死的母親面前極力克制,沒有爆發。他抽開被母親捏著的手,堅決地說,媽,你就別管了,這事沒的商量。

秦金玉說,小亭跟知了做得不對,天底下就沒有小叔跟侄子在一起的道理,況且他們還是兩個大男人。我知道,你接受不了,我也接受不了。

秦金玉哭得厲害,氣息更加急促。鄭新亭想去叫護士,秦金玉拉住他,說你先聽我說完。

鄭新餘俯身,母親溫柔又輕盈的呼吸就從他耳邊掠過去,毫無蹤跡似的完全消失。他突然聽不清母親的話,怔住了。這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實且深刻地感受到母親生命的流逝。

秦金玉說:“老大,你聽媽一句勸,就讓他們在一塊兒吧。知了那小孩,像是憋著一股勁兒,看著膽小,真發起倔來誰都擋不住。”

話沒錯,但鄭新餘還是不能接受小弟跟自己的親兒子搞在一起。鄭新餘掰開秦金玉的手,說我心裏有數,您養您的病,別管了。

秦金玉閉住眼,更多的眼淚急湧而出。鄭新餘要走的時候她才開口,語氣變得堅硬了些,她說,你叫知了回來,我快死了,得見見他,我死之後隨你怎麽管教他們。

鄭新餘想了想,說我知道了。他走出病房,來到門外空曠的地方,沒有來蘇水味兒,沒有監護儀的銳鳴,也沒有母親痛苦的呻吟。

遠處一道彩虹架在碧綠的丘陵之上,朦朧恍惚,仿佛仙境,又仿佛幻象。

鄭新餘點煙,靜靜地站在風裏,雨絲飄落,沾在他的睫毛上,像無聲無息的眼淚。

立夏那天,鄭新亭起了個大早,生爐子煮茶葉蛋,裝在小笸籮裏給秦金玉送去。

剛出門,鄭新亭就跟隔壁方老二碰上了。方老二站在路口等馬四蘭,嘴裏叼著煙,他向鄭新亭望過去,鄭新亭尷尬地移開視線。他跟鄭知著的事方老二終於知道了,鄭新亭不敢想,方老二會怎麽看他——喜歡男人的同性戀,跟侄子糾葛不清的變態?

鄭新亭紅了臉,盡管方老二一句話都沒說。

鄭新亭從小路上走過去的時候,方老二叫住了他:“你躲我幹嘛?”

鄭新亭捧著笸籮,看到茶葉蛋上縱橫交錯的清晰裂痕。他突然想起文工團的老頭告訴他,殼碎透了才能入味,才夠鮮美。人也一樣,活得痛了會顯得生動,掙紮起來才更漂亮。他曾經不能明白,現在明白了,美麗伴隨疼痛,疼痛不可避免。盡管,他也不知道人生美麗的意義是什麽,如果有選擇,他願意一輩子醜陋,一輩子與美麗無緣。

“你,你不嫌我惡心嗎?”鄭新亭擡起眼皮,膽戰心驚地看著方老二。

方老二說:“我惡心你幹嘛,多大點事兒啊!這都什麽年代什麽社會了,男的喜歡男的怎麽了。”

心裏不盡然是這種態度,但方老二沒辦法,他跟鄭新亭一起長大,從穿開襠褲起就認識。方老二沒兄弟,把鄭新亭當自己的哥哥。他不會厭惡他,更不會嫌棄他,他只是露出輕松的笑,朝鄭新亭眨眨眼睛,捏著拳頭揮動,說誰敢嫌你惡心我就揍誰。

鄭新亭沒說話,紅著眼圈看方老二,他有些鼻酸。

方老二拍鄭新亭的肩膀,然後從笸籮裏拿了個茶葉蛋吃,邊吃邊說:“你是不是上醫院,我跟四蘭捎你一段,省得擠公車。”

鄭新亭點頭,說好。

兩人進病房的時候,鄭新餘正吃早飯。他依然對鄭新亭頗為冷漠,只撩了下眼皮。鄭新亭把茶葉蛋放在桌子上,鄭新餘突然站起來,拿了條幹毛巾遞給他,說頭發濕了。

頭發濕了吹電扇容易感冒,鄭新亭小時候貪涼,總是洗完頭迎風吹。有回吹得嘴歪眼斜,臉上的肌肉抽動不已。鄭新餘背著他往保健站跑,老中醫紮了兩針,見效挺快,晚上就能吃飯。

後來的幾天,鄭新餘就總是看著小弟,呵令他不準吹涼風,不準吃冷食。鄭新亭一邊熱得汗流浹背,一邊乖乖聽話。他知道大哥是為他好,而這次,也不例外。

大哥說了,熬過這關就好,長久地不見面,感情就淡了。總有一天,你會不愛他,他也會不愛你。

鄭新亭就這麽安靜地折磨地等待著,等這一刻的到來。他跟鄭知著之間的感情會淡得看不見,沒有知覺。他在等,跟等死一樣地等。

而鄭新亭沒等到遺忘,他等來了鄭知著跑丟的消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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